在 signal 裡窺看一座「午夜遊樂場 」像是孔洞——散發著綠色光芒的器官

文|黃彥超
October, 2023

但我覺得最有趣的還是因為影像產生暗處的邊界,成為一個難以言喻的似霧的黑色團塊,也混淆了某種真實性的物理空間。它使得我好像也無法從曾去過 228 公園的身體拼湊或是還原那個真實的現場,而讓這個影像產生一個它自主的主體運作狀態。

《午夜遊樂場》展場裝置

當我踏入展間,那個剖半的展示間暗示著我無法輕易觸及,以及隔絕在另一處的「風景」。眼前所觸的是摸不著、也無法跨進去的綠色孔洞。它是被刻意截斷的一座「溜滑梯」,卻又像是某種失語-殘念的「失身」,使我無法輕易看清它的全貌。於是只能走出……接著進入另一個 1/2 的展間,一窺它的整體。面對眼前刺眼的綠色光芒像是心裡的補色,對比與填補召喚著眼前黑暗影像的心裡空間。

當代館前一段時間由策展人莊偉慈推出「Signal z」展覽,這是一檔用力的策劃。在展期間我前後一共前往 3 次,每次的觀看都在疊加些許的數位情境的反思。策展人提及她好奇這個世代的創作語境,究竟如何看待這個世代與藝術的關聯?而我的創作夥伴也跟我提及我一直在處理感官感覺裡的「訊號」並以「訊號人」自居,但他也提及他們的視野與我切入的角度非常不同,那時開完笑的說這是否存在數位「代溝」。

首先這個展名就引起了我足夠的好奇心,展場中的幾件作品非常出色,構足了我對於該展「signal」文本裡的拉扯。第一件作品是位處模糊地帶,展場入口的外處,我置身在一個隔絕的暗處等待雜訊——並連結「嘲諷的訊號對白」。它像是一個不起眼的櫥窗與撥音室——黃怡嘉 & 吳柏葳的作品《顯視錯誤:404》像是在打碎過往熟悉當代館的觀展路徑,彷彿在修復與縫補展覽裡分配的權利機制,甚至將顧展人員也刻意的標示出來。以作者常慣用的幽靈化/畫(人的模糊形象)成為影像的繪畫性/繪畫反成為影像訊號,兩者揉捏成為散落多處的痕跡。且將自己與劇組剪成了碎片的影格、穿插在場館多處成為這個 signal 展覽裡之心裡辯證空間。我喜歡策展人跟創作者在展覽裡共同摸索與遊戲,讓我彷彿展開對比之前在該場館的另類——復健之「感受儀式」。建立更新鮮感的觀看關係,且將點跟點的關係破除,構成多個片面塊狀的整體感。

場館內的兩間繪畫作品,分別是第一個展間傅寧的《扎在眼裡的毛刺與分岔》系列與楊立的《小亂局》系列、《大確幸》系列。兩件繪畫作品出現在這個策展當中,除了提示不在場身體繪畫的時間痕跡,暗示繪畫皆已離不開影像。繪畫作為眼睛身體與心理運動混合再吐出的作用時有一個反身性,當再次回到日常之數位經驗。它與過去單純面對風景的寫生有很大的不同。表面上看的是一幅畫作,但我不覺得更像是在攔截不同的訊號以及貼近當代的速度感、或是閉上雙眼於腦海中浮現的影像、一種恍惚或恍神放空發呆的錯覺。傅寧在這次展出中讓她的繪畫的痕跡擴延畫到展場中,我對位到我即將發出的訊息,卻尚未「送出」按出「輸入」的箭頭鍵——好像持續在生成且易變的訊息裡。與畫布一角出現不同大小的表情,形成一個互搶的曖昧感,成為一個持續擾動與角逐的關係。楊立的繪畫則像是排山倒海而來的媒體奇觀,他透過繪畫攔截訊息,其圖像有一種蠢蠢欲動的反撲姿態,成為一個追趕堆疊顏料關係的重組。將畫布視為景窗,筆觸起伏跌宕不定的描繪。對比右邊牆面繪畫放緩的姿態,像是身體面向窗口所視微風吹拂的景致,兩者成為一個對立卻又銜接的關聯。

二樓有一件作品也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它是陳姿尹 & 莊向峰(陽春麵研究舍)的《日出》作品。該作品巧妙的疊合了許多換日線,將不同的感官時刻牽連在一起,巧妙的將大家熟悉的符號——「臺北101」。使它鄰近位處於辦公室眼前,像是近在咫尺的訊號。使它變成一個看得著卻摸不著,但召喚著一個令你身心所觸的方位,彷彿產生了一個即刻連線的座標系統。當我坐在展場的辦公室椅的同時好像在玩魔術方塊,身體好像在對抗一個作品彼端的機制,跟一股遠端力量展開競逐。它使得我的觀展身體不時的在影像、影像中現的辦公室人員的群體之間、與突然從影像浮出像是太陽火球的播放頻幕裡,尋找一個我可以歇息一會兒的位置。我想起之前一個策展「我們是否工作過量」、影像中勞動的身體突然之間跟創作者屏幕之後製作的身體彷彿在剎那疊合在一起,我開始覺得我的身體像是蒸發?或是不知道身在何處了?而這個陌生化的體感場竟然讓我有股意猶未盡的感覺。

最後一件作品是展場尾端展出量體面積最大,你很難忽視它存在——李承亮 & 蔡咅璟製作的《永福製品》。我喜歡等待它還尚未啟動,從倒數的秒數裡,然後整個展覽場瞬間切換到不知年代感的插電設備,瞬間風華再現的 Disco 舞廳。彷彿場上的播音設備、巨大的「永福製品」這塊巨大的招牌像是巨大怪獸般被電子魔幻的音頻上身,插電後窸窸窣窣的竄攪著五顏六色的光芒、像是一種感受上的「觸電」、成為一個新的能量場。我有看到作者在一段敘述中提及,到那個現場拆除且搬運到展場,其實費工的程度大過於重新打造一樣的招牌。但我想有趣之處是這塊招牌作為那個時空的共同見證,這個搬移與重啟的過程,彷彿將靈光換場以一個新的政治身分展開它的新局,於是它承接了過往的脈絡得到了額外被賦予的新生命,繼續承載著許多人的回億與榮光,成為一個「可以待續」的狀態。

而當我反覆踏進——楊傑懷 & 呂柏勳《午夜遊樂場》彷彿一直在提示一個可視而不可視的詭譎氛圍。那個給我異己的點在於,我好像只能瞬間拋棄那組刻意被作者搭建的遊樂設施。我更覺得它是作者建立一個穿梭到一個心裡空間的通道,且我的視線逐漸將它拋棄移至一個懸置的空間。當我意識到我已經透過那個「只可視觸」,的感官裝置進入到眼前的影像時。眼角殘留且散發著不同尋常的「綠光」積極的在眼前像是小電影的影像積極的進來「補色」。好像在填補那直衝到底不知道深度的黑色樹叢。而讓我的視線也一直注視眼前勾勒的人物、以及對白。比較敏感的觀眾就可以對位這是特殊的拍攝地點——大家熟知的新公園也就是 228 公園的前身,瞬間這個作品因為開頭的文字而敏感了起來。作者很好玩的讓拍攝的影像某種程度上的失真,也就是把畫面裡的顏色抽離開來,而失去肉色,彷彿某種靈肉分離。這使得眼前的影像成為像是某種弔念、或像是成為「追憶的影像」。但它的失真,卻是更貼近我也曾在那個時刻前往的「公園」,方便貼合在公園遊蕩的經驗,所感受到的是屬於那個情境裡的真實感。這也使得這部影片展開了像是某種類紀錄片的特質。


具體來說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哪一個時刻……彷彿靠近夜晚時,原先供大家遊樂的設施功能瞬間被切換了,它成為待被前往的「地標」或是——形成暗處與附近許多角落,甚至可以說是創造許多無法一眼望穿的死角。而這個開放的所在地也某種程度上的揭示它形成另一個「慾望的範圍」與模糊地帶,成為了一個具實體空間的「交誼場」,供許多男子前來「獵豔」或是提供他們作為消耗掉一段時間的去處。有趣的是,我彷彿可以從這個作品,召喚我某一段時間也曾在公園遊走的記憶,這也會讓我在看這件作品時頻頻跳針,回到那段時間片段的身體記憶,並與這件作品同時穿插,也一起編織另一個屬於我私密記憶的想像。這也是我想藉此書寫的原因,也許這有點不客觀,但在我的意識裡與此刻書寫的狀態,好像與觀看此作品的經驗產生了經驗的分離。我試著回想我回到那時候的身體,那種感官感覺彷彿像是失了魂,或是有一個說不出口的隱藏在心裡面的驅動力。彷彿像是一直的在挖掘、或是尋找著什麼?每次都好像被動的上身展開一個現地的畫圈、或是測量的模式,期待與一個「 」的偶遇。或是讓自己的肉身在那個特殊的體感場反覆經驗,像是繪畫般的在疊加心裡經驗的筆觸、或是覆蓋痕跡,彷彿再添加一個陌生化的經驗值,或是添加另一種慾望經驗的戰力,彷彿將「公園」成為了一個加密的符號,或協同遮蔽許多慾望經驗的流動的角色。

當來到畫面可以很直接的感受到第一人稱視角的鏡頭語言,除了視角很明確的停留在被安排偶遇的「被攝者/另一位主角」而感受到一個受到指令上場,呈現模擬感的拍攝現場。而有趣的狀態也因為劇情所提——「剛剛下了一場雨」,兩位主角也像是概念上的去背……進入了一個無人場域。配合鏡頭有意無意的晃動,讓眼前的午夜遊樂場像是拔掉劇場燈管,呈現昏暗的黑色劇場。弔詭的則是,兩位主角是像是在重演當時的文本內容、卻又不僅僅是那樣?像是某種現場書寫、模擬一個符合現在時刻的臨場經驗的疊加狀態,也呈現那麼一點臨場發揮的特質。這也讓開頭——擋一根煙變得如此的有親切感,非常輕鬆的可以進去對位那個試探的過程。但我覺得最有趣的還是因為影像產生暗處的邊界,成為一個難以言喻的似霧的黑色團塊,也混淆了某種真實性的物理空間。它使得我好像也無法從曾去過 228 公園的身體拼湊或是還原那個真實的現場,而讓這個影像產生一個它自主的主體運作狀態。觀者在影像投影的框、與主角移動的軌跡、跟早就被拋在後頭的溜滑梯,模擬一個作品給出的自體空間。

然而當參與這個作品越久的時間、影片裡面看似沒有重點的日常對話,反而揪起身為觀眾的我的不耐煩。這個隱含在內部矛盾的焦慮在於,試探的兩者呈現互為一個主體的交錯,但容易去對位作者的本體,但作者卻呈現出某種程度上的隱退而不現身。它使得時間拉久的試探不單單僅是一般的試探,在最後的爆點尚未爆破之前,則可以嗅到某種像是審問室般的像是「無心般的探問」。不由的我也會好奇這個不透露過多意圖展開的行走路程,影像黏貼著身體持續移動,好像是某種被部署的體感裝置,它會把觀眾帶去哪裡?裡面有一句有趣的對話,當他們經過某一處然後提示著說道……剛剛經過的那處好像很多人。而僅僅一個話語的晃悠卻重構現場的面貌、暗示著一個可參與的局部,與該場所感的邊角、畫出領地的範圍。正當以為就持續按著這種悠悠然、斷斷續續的對話繼續鋪陳時,突然迎來了一個大反轉。當突然進入像是密室之後的「現身」,像是突然去往一個不在場的空間,也像是經歷被突然的按下開關開燈、或是將其見光死。將之前不見光的身體影像突然拋之腦後、讓此刻密閉的暗處更像是亮處,逼迫亮出一些什麼。且當暴露身體觸碰的意圖時,瞬間成為像是負片的畫面影像、也似過曝。

那情景好像打從一開始都像是被針孔攝影機給監視與拍攝、該劇場空間感的——午夜遊樂場就像是一間偵訊室的隱身。而部署這一個看似構成——「不」是犯罪的意圖鋪陳,而讓這一刻構成的時間性,突然拋棄之前疊加的種種、像是某種加密檔案。它召喚了我們記憶裡被覆蓋的歷史、某種仍存在於當今社會的污名。該作品給出一個微妙對位的空間是,這種像是回溯、或是創造一個鬼打牆的空間情景時,其經驗卻仍然持續的復返。我們可以拉到現今當代社會,在已經如此開放的台灣社會、還是充斥著「污名化」或是許多不平等的歧視眼光,我們怎麼樣看待平權?透過這件作品,彷彿將許多仍在社會暗處的類似事件顯影。

而當楊傑懷後來傳給我另一支影像——「午夜遊樂場」後記時,看到畫面的演員主角莊岳另一個姿態。他彷彿卸下了那個偽裝,而還原成他本來應該的面貌。他身上的顏色與遊樂設施的五彩繽紛,搖曳的身姿才是他本來的模樣。


關於作者|黃彥超,視覺藝術家,畢業於臺南藝術大學造形所,現為掀牆藝術聚落負責人。曾獲高雄獎首獎、臺北美術獎優選、臺南新藝獎首獎。作品思考將各種不同的素材媒介、拾得物再裝置或是與表演者的肉身結合,回應不同社會場域的身體或是連結慾望的肉身。

本文發表於黃彥超個人社群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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